仓山桃艳,师恩绵延(1965届 张秀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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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6-06-29浏览次数:18供稿:福建师大附中 

仓山桃艳,师恩绵延

1965届 张秀彬

 

我的母校福建师范大学附属中学,始创于1881年,静立福州南台岛桃花山上。

每至春桃盛放之时,新春蓬勃的气息总能萦绕心头,催我沉心治学,展望前路漫漫。我眷恋这座百年学府,不止钟情桃花山的旖旎风光,不止折服于其积淀百余年的深厚文脉,更感念这里清正醇厚的学风,以及一代代师长薪火赓续、润物无声的育人初心。

时光回溯至1959年的初夏,我自福州市仓山区第一中心小学毕业,顺利考入福建师大附中。彼时少年心性,懵懂无知,尚未参悟读书求学的真正要义,学习态度散漫被动,还早早养成了重理轻文的偏科陋习。于我而言,但凡需要死记硬背的文史科目,始终提不起研习兴致;可那些注重逻辑推演、能够探索未知规律的数理课程,却总能让我沉醉其中、乐此不疲。课余闲暇,我常与同窗围坐一处,探讨物理的奇幻现象,深究数理难题,沉浸于逻辑推演带来的纯粹喜悦之中。

步入初中,这份偏科的弊病日渐凸显,两极分化的学业状态,也被任课老师们看在眼里。语文老师孙易仁素来直率恳切,时常直言点出我的短板:“你数学天赋出众,为何语文成绩始终不尽人意?……”一语道破症结,警醒浮躁的我,也让我第一次正视偏科带来的深层隐患。

相较孙老师的直言规劝,数学老师蒋庆云的赏识,则内敛而温柔。他极少在我们初中(4)班当众褒扬学生,却常在其兼任班主任的初中(1)班,屡次赞许我的解题思路与思维方式。后来我升入高中,才从(1)班同口中得知此事。蒋老师授课精妙通透,擅长化繁为简和启发式教学,将晦涩的数理公式、抽象的逻辑原理拆解为浅显易懂的知识点,偶尔还会讲解数学定理发现的历史故事与哲学思想的联系;课堂之外,默默守护少年、赤诚热爱,悉心呵护学子独有天赋。

世事无常,这位我无比敬重的恩师不幸英年早逝。多年后听闻噩耗,怅惘与惋惜交织于心,久久难以释怀。时至今日,我依旧时常思念起他。真正打动我的,从不是那些私下的赞誉,而是他扎根三尺讲台的赤诚初心、深耕教育的纯粹坚守,以及独树一帜的授课风格。桃花山岁岁花开,风景依旧,育人之先生却已远去,这份遗憾根植心底,伴我此生。

1962年初夏,初中毕业之际,全省升学统考如期而至。不同于如今热闹喧嚣的升学考场,那个年代的升学考试,没有层层簇拥的家长,没有繁杂的考前筹备,一切朴素如常。考完所有科目,便如完成寻常课业一般,坦然归家,淡然不问得失。

考试落幕不久,班主任刘幼歆老师组织全班同学齐赴西湖公园游历。彼时的我,家境清贫,囊中羞涩,口袋里从未放过一分零花钱,无力承担游历的零星开销,便婉拒了集体活动。当日傍晚,我的发小同窗兴冲冲登门,向我报来喜讯:此次全省统考中,我的数学科目斩获99.5分,仅以0.5分之差与满分失之交臂。当年全省统考数学仅有一人满分,同99.5分者共计两人,我便是其中之一。

就在此次西湖公园游历中,刘幼歆老师当众直言称赞,言我为附中争光。当其余同窗尚且忧心升学去向之时,老师早已笃定告诉大家,我已确定留校,升入附中高中部。言语之间,既是师长的由衷认可,也引得众同窗的艳羡。少年时代这份高光时刻,离不开诸位师长的悉心栽培,也让我对附中这片土地,愈发心生眷恋。

历经初中三年的打磨与诸位师长的提点,我褪去懵懂青涩,带着偏科的短板与对数理的热忱,迈入附中高中部,又有幸遇见更多深耕育人、点亮我前路的良师,其中数学老师林本涛先生,令我终生铭记,感念至今。整整三年高中时光,他始终伴我们左右,以匠心治学育人。

为精准掌握班级学生的知识吸收情况,动态调整教学方案,同时发掘具备数理天赋的学子加以专项培养,林老师会定期组织阶段性测验。试卷基础分值为100分,额外增设两道高难度附加题,每道题分值为10分,兼顾基础巩固与拔高培优。这般细致周全的教学安排,足见其治学之用心、育人之热忱。

彼时年少的我,尚且无法全然读懂老师的深层用意,却有幸被老师重点关注。历次阶段性测验,我的数理成绩始终稳居前列,基础题与附加题皆能稳稳拿下100+20分,从未失手。为开发学生的分析思维,林老师常在课堂上出题,让学生自己先思考后讲解。随之,便试探“有谁知道怎么解?”如果遇到课堂一片沉默之际,林老师的目光总是很自然地会投向自己,我也从未让老师失望。记得,某个放学后的傍晚,我与同窗刘光清顺路前往林老师居住的楼梯间小屋探望。狭小简陋的居所之内,老师鼓励我们跳出高中课本的局限,自主超前研习微积分、概率论与数理统计、运筹学、优选法以及罗巴切夫斯基几何学等大学高阶课程,并笃定地告知我们,以二人的数理天赋,完全具备自主钻研的能力。这份远见与期许,为我推开了通往更高层次科学世界的大门。还曾多次带我参加高年级“模拟数学竞赛”(彼时可是不能公开的活动)……

1965年早春,高三学年进入尾声,高考冲刺步入白热化阶段。班主任黎华孙老师心系班里每一位学子,事无巨细,结合每位同学的成绩特长、兴趣志向,一对一规划高考志愿,倾尽所能,助力我们奔赴契合自身的理想学府。

面对黎老师的问询,彼时的我,想法简单纯粹,直言意向为医学院或是师范院校。黎老师随即追问缘由,我坦诚本心:选择学医,是心怀悲悯,渴望日后悬壶济世,为底层贫苦百姓祛除病痛;选择师范,是考虑自家实情,听闻师范院校求学期间可免除伙食费用,以此减轻收入微薄的父母的生活重负。

深谙我数理天赋的黎老师,并不希望我的天赋被埋没,极力为我“规划”最优升学路径,建议我将第一志愿填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,第二志愿锁定上海交通大学,具体专业可由我自主抉择。能得老师如此悉心谋划,于我而言,是莫大的幸运。

可人生世事向来难料,命运的意外猝不及防。距离高考仅剩三十余日时,家父骤然身染重疾,平静的方寸之家瞬间陷入混乱。我终日忧心家事,心神不宁,根本无法沉下心备战高考,连日常三餐都杂乱无序,身心状态跌至谷底。

这份糟糕的状态最终酿成遗憾。高考当日,偏偏在作答数学科目时,正当我潜心攻克最后一道压轴大题,忽然眼前发黑、头脑空白,神志模糊。恍惚之间,我听见考场外传来急促的呼唤:“张秀彬,脸色怎么这么差?快,拿杯葡萄糖水来!”朦胧意识里,我还能认出,是校医宋医生快步走到我的座位旁,亲手为我递上葡萄糖水。

我饮下糖水,勉强平复眩晕的身体,可尚未重新提笔解题,考试结束的铃声已然响彻考场。事后我才知晓,长期营养不良、连日焦虑加之空腹应考,诱发急性低血糖,最终酿成这场无法挽回的遗憾。这场意外,让我与心驰神往的清华大学擦肩而过,也辜负了黎华孙老师的殷殷期盼。最终,我被第二志愿上海交通大学正式录取。而宋医生危难之际的温柔相助,成为我灰暗少年时光里最温暖的慰藉。于我而言,她既是仁心济世的医者,亦是待我如至亲的长辈,温暖胜似母亲。宋医生是同窗庄先的母亲,这份恩情,我毕生无法忘怀。

踏入上海交大校园后,身边师长同学皆告知我,以第二志愿被交大录取,在当年的升学环境中实属罕见。彼时国内学界素有“北有清华,南有交大”的说法,两所名校双峰并峙,齐名华夏。旁人皆为我错失清华而惋惜,我却始终淡然。福州马尾船政局作为中国近代海军摇篮,还有“中日甲午海战”的民族心痛与这片土地沉淀的爱国情怀,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,而交大承袭这份实业报国的精神内核,与我初心不谋而合。如今回望,与交大结缘,亦是冥冥之中的宿命与馈赠。

未曾想,造化弄人,入读交大的第二年,时代浪潮席卷全国,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,身不由己。年少时许下的治学理想,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堪一击。原本五年制的大学学业,我最终仅留存一纸学籍,四年时光浮沉于时代洪流,未能完成完整的系统化专业深造。学业中断之后,我辗转四方,遍历山河百态,告别封闭的课堂,品读社会这本包罗万象的无字大书。数十年行路求索,虽未完成既定的大学学业,却也收获了课堂之中无法习得的人生阅历与处世智慧。

桃花山的桃花年年吐艳,春去秋来,花落花开,恰似附中代代坚守的师长,静默耕耘数十载,滋养一届届少年学子;也如同人生起落浮沉,有盛放的荣光,亦有凋零的遗憾。回望漫漫平生,我历经坎坷,心中藏有数不尽的创伤与缺憾,但一路走来,感恩始终充盈心底。福建师大附中与上海交通大学两所百年学府,接力式滋养我的成长,重塑我的眼界与风骨,完成了我人生道路上至关重要的精神淬炼。

尤其是我的中学母校,六年寒窗岁月,为我筑牢学识根基。诸位师长因材施教、润物无声,锤炼我的思辨能力、创新思维与自主研习潜能。正是这份少年时代打下的坚实积淀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国内恢复研究生招生培养制度,我有幸成为当时从西南高原偏远县城数十位“臭老九”中,唯一考取首期硕士研究生的学子。

为此,我回福州告别亲人准备赴京深造之前,还专程与少小同窗刘光清一同看望林本涛老师,即是“报喜”,亦是再次寻求林老师的教诲。可谁料此次相见竟成永别,时隔未久,林老师便因长年积劳成疾溘然长逝。突如其来的噩耗,让我深陷无尽悲恸,这份天人永隔的遗憾,长久盘踞心间,难以排解……

岁月浮沉半世,我此生从未拥有超凡卓绝的才干,却始终追随着附中诸位师长的足迹,坚守教育本心。数十载躬耕杏坛、深耕教苑,潜心培育学子,先后培养出数千名优秀学生与数十位硕博人才。如今我的学生遍布海内外各行各业,扎根岗位、潜心深耕,皆已成长为行业中坚,各有所成、不负韶华。数十载杏坛躬耕,我终于读懂,桃花盛放的从来不止春日,而她的馨香更是伴随春风携带薪火不息的教育初心,一如当年诸位恩师赠予我的温柔与指引。能育桃李满天下,便是我对两所百年母校,最质朴、最真挚的回馈。

回溯过往,附中的各位恩师,是我成长路上永恒的引路人。从教多年,我始终恪守一条从母校习得的育人准则:教育从来不是教师单方面的知识输出,唯有师生双向奔赴、交流互促、教学相长,方能达到最优的育人效果。我将这份源自桃花山的教育初心与治学理念,一代又一代传递给我的学生。

在指导本科生毕业设计、帮扶研究生开展科研攻关与论文撰写的过程中,我愈发深刻地意识到:正如孙易仁先生所言,语文素养从来不是文史类学子的专属,对于理工科研究者而言,同样至关重要。因此,我在传授专业科研方法之余,格外注重帮助学生打磨文字功底,引导学生依托理工科缜密的逻辑思维,打磨学术成果,让科研论文兼具严谨的学理逻辑、科学内核与温润的文学美感。

深耕教坛数十载,我始终以附中师长为榜样,而这份跨越数十年的师生情谊,也在高中毕业五十周年(2015年)的返校团聚之日,得到最温柔的回响。十一年前,我重返魂牵梦萦的桃花山,参与班级返校聚会。临行之前,我早就从自己已出版的十余部学术专著中,挑选一本自然科学哲学类专著《论科创辩证律》,托付同窗代为赠予孙易仁老师。久别重逢,千言万语翻涌心底,半生风雨、人生辗转,最终都化作相视一笑的无言默契。

聚会落幕数日之后,定居厦门的孙老师特意致电于我。他坦言,家中藏书浩繁,平日无暇逐一细阅整理,但我赠予的这本著作,他已经仔细阅读,还将永久珍藏。听闻此言,令人动容。我深知,这份特殊的偏爱,从来不止是针对一本自己的拙作,更是师长对往届学子的惦念,亦是两代教育人对治学初心的共同坚守。

我由衷感念孙易仁老师,感念附中所有授业恩师:正是诸位先生,在我尚处懵懂少年之际,为我夯实学识根基,发掘我的潜在天赋,指引我求索真理、奔赴远方。而这份来之不易的治学心得、求知本心与育人理念,我也毫无保留,尽数传递给一届届求学的学子。如今的我,仍在持续文理兼修,文理领域皆斩获多项荣誉,以此自娱自勉。

岁月无情,林本涛、黎华孙、蒋庆云等诸位恩师已然仙逝,长眠于青山之下。

山河依旧,师恩永存,我的思念从未因时光流逝而消减。遂作拙诗一首《桃山怀师》,以此寄情:

桃花山上花团锦簇,香气袭人沁心脾;

转眼已逾六十周年,谁说我心勿少年?

师恩永驻思念无尽,归隐仙乡灵气在。

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吾守矢志文脉传。

余生漫漫,我亦将永葆赤子之心,于海天之间求索不止,既可探万物幽深,亦可逐星河穹苍,永续附中文脉,不负师长栽培,不负母校百五华诞与殷殷厚望。

谨以此文,敬献我的母校——福建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建校145周年校庆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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